作为犹太人,我父亲一家在20世纪30年代逃离纳粹德国,来到了美国。我的人生一直很顺利,我想我应该庆幸我一家能够逃脱大屠杀的灾难。然而,我也不禁想知道,如果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以及“二战”从未发生过,今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。那些死难者,他们会有活着的后代吗?他们会有跟我一样的生活吗?我会成为其中一些人的朋友或者邻居吗?我甚至还会出生为人吗?
当人们想到夺人性命的灾难时,几乎总是只想到它所带来的直接伤害。二战造成5000多万人死亡,一战1500万人死于非命,2010年的海地大地震令16万人丧生。但这些数字忽略了灾难的长期影响,那些失去了活命机会的人,以及我们的世界会因此而有怎样的不同。这些结果可能难以记录,但并没有因此而无足轻重。
的确,如果我们后退一步,从地球漫长的历史视野来看,会发现某些灾难,即那些最大的灾难,属於世界生命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。发生在6600万年前的白垩纪-古近纪灭绝事件灭绝了恐龙,为像我们这样的小型哺乳动物的进化腾出了空间。而早于此,发生在25亿年前的氧气大灾难(Oxygen Catastrophe)则摧毁了大部分的厌氧微生物,为我们这些呼吸氧气的生物奠定了基础。如果没有发生这些灾难,人类和其他许多现代物种恐怕根本不会存在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其他研究全球灾难性风险的研究者认为,避免这类事件发生应该是我们在21世纪的一个首要任务。
人类的活动已使得当代成为地球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时代之一。如果考虑到对几千年后我们人类的影响,避免全球灾难就不仅仅是保护今天人们的生命,也是保护我们的未来、我们的潜力,以及数十亿的后代,他们的道路将可能被我们永远改变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人类今天对地球的影响就像25亿年前能释放氧气的生物快速生长从而导致氧气大灾难一样。氧气大灾难是因蓝菌兴起而造成的。蓝菌是地球上最早利用水进行光合作用的生物。这个过程将水分解成分子氢和氧。蓝菌大量地繁殖使得大气中出现丰富的氧气,令无法处理富氧生态的生命死亡。
同样,人类是第一个利用先进的科学、技术、农业和工业的生命体。但我们大规模如此行事已导致许多生命物种灭绝。如果我们不谨慎行事,迟早也会消灭人类自己。
人类造成的种种灾难性风险,目前已是广为人知,如核武器、全球变暖和其他的生态破坏、由生物技术制造的病原体引发的流行病、失控的人工智能,以及其他种种威胁等等。实际上,这并非一份清单,而是一个相互关联的风险网络。例如,全球暖化可能会破坏文明的稳定,使我们更加难以应对其他的灾难(稍后将详细讨论)。这些都增加了来自小行星和火山等自然灾害的持续风险,正是其中一些灾害在当年合力导致了恐龙的灭绝。
大多数灾难对于人类这个物种的最终影响是难以预计的。现在有76亿人分布在世界各地,已能适应各种地理气候环境。若大灾变发生,至少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活下来的可能性会很大。但幸存者的生存状况会怎样,这是一个巨大的难解之谜。我跟同事最近在研究论文《人类文明的长期轨迹》(Long-Term Trajectories of Human Civilisation)中尝试解答这个谜题。
我们论文的主旨是研究人类文明(及其直系后代)在未来数百万年、数十亿年甚至数万亿年后的样子。虽然无法在如此长的时间尺度上预测人类文明的确切形式(哪怕更短的时间尺度也不行),但我们可以得出一些一般性的结论。
如果人类能够成功地避免灾难,或者我们能够从灾难中恢复过来,那么我们有可能迎来一个非常光明的未来,一个通过变革性技术、向外太空扩张而丰富起来的未来。但如果我们失败了,那么伤害可能就是永久性的。导致人类灭绝的灾难,当然会永久地终结我们人类的文明。然而,即使有人能够存活下来,人类作为一个整体,恐怕也永远无法恢复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先进文明。农业和工业是特别重要的具恢复能力的文明形态,如下图所示。
为了更好地理解一场灾难将如何塑造人类的未来,让我们来设想一个例子:一场全面的核战争,将波及世界上所有的拥核国家——中国、法国、印度、以色列、朝鲜、巴基斯坦、俄罗斯、英国和美国。不过只有最广泛的战争才能将所有这些国家拖入战争中。较可能出现的情况是,战争仅在俄罗斯和美国两国之间爆发,这两个国家拥有全球90%以上的核武库。但是为了便于讨论,让我们来考虑一下最坏情况下的核战争。
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,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大概也不会立即遭到破坏。特别是非洲和拉丁美洲,在这两个大陆,许多国家往往既不是拥核国的亲密盟友,也不是它们的敌人。这些国家的居民可能在最初的核攻击中得以幸存,生活在核攻击目标国家但远离遭到攻击的城市和军事据点的人,可能也会幸免于难。
幸存者的世界将立即发生变化。除了社会和政治动荡之外,他们还将失去全球经济中的许多重要环节。许多全球供应链的设计,是为了在正常情况下维持高效运转,但却经受不起哪怕是很小的破坏,更何况核战导致的破坏根本不可能小。在数周甚至数天之内,全世界各地都有可能面临消费品短缺、关键工业基础设施替换部件短缺以及其他基本层面的问题。
很快,核战对全球生态环境的影响开始显现。核爆非常强大,可以将燃烧城市的灰尘和灰烬一直送入平流层,这是大气的第二层,位于极地上方7公里(4英里)、赤道上方20公里(12英里)之高处。平流层在云层之上,因此升到平流层的灰烬不会被雨水带走。相反,会在几个月内传播到世界各地,并在高处停留数年时间。灰烬积留在平流层会阻挡阳光,降低地表温度,还会减少降水,所有这些对农业来说都是坏消息。 (了解更多,请读《如何为核战争的影响做好准备》一文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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